大多数人已不知骨牌为何物了,我也就不展开了。
还有一种流布甚广的版本,与钟表有关。
钟点钟点嘛,点自然就与钟搭界了。
也有至少两种版本。
一种是讲敲钟,一不当心敲出十三记,而钟只有十二时辰。敲错了,因为脑子不灵,属于“十三点”。
另外一种是听敲钟,有人听出十三记来。
自鸣钟是敲不出十三记的,于是,有人就讲:“要么自鸣钟发神经了?”发神经,就是十三点。
事情很快就有了反转。
本来,觉得“痴头怪脑”讲不出口,改讲“十三点”。很快,大家都晓得“十三点”啥意思了,只好再寻代名词。
必须指出,我小辰光,“十三点”算骂人话的。
尤其是,一开始,“十三点”多指女生。后来当然也指男生,先是“男十三”,后来“男”字也拿掉。
所以,一般好人家走出来的女生,这三个字是绝对不出口的,就像骂“戳那”一样。
不过,背后讲讲,“侬看伊个人十三点否啊”,还是不碍的,也蛮多的。当面开销还是不可以。
“十三点”的衍变过程,也证明了它不是什么好言话。
江湖上,只有切口、隐语,才需要不断迭代,目的就是不让大多数人听懂。
那就再找代名词。
这也是“十三点”的版本越来越多的原因吧。
最早有过“十二点六十分”,让人家去做小学算术,比较笨拙。
还有的,搬出崇明的一段顺口溜,里面有两句:“点半点半两点半,过了三点四点半”,加在一起,也正好是“十三点”。
讲起来,“十三点”也要算是富贵命了。
别说100年前,就是60年前,家里赅手表赅自鸣钟就不好算穷了,赅电话就更加要算大户了。
“十三点”又叫“电话听筒”。因为老式电话听筒齐巧有十三只小洞洞。
所以,想出这种促掐言话的,多半不是普通劳动人民。
还有一种,与绍兴戏搭界。
《梁祝》里,梁山伯在沪语里谐音数字“238”,加起来是十三。
巧就巧在,梁山伯的随身书僮叫四九,加起来也是十三。
经常看得起绍兴戏的,也不是一般人家。
到1960年代,数字加法兜兜转转又回到电话上来。
9+4、7+6、8+5,都等于13。
讲这句话基本出现在1960年代,是因为1957年之前,上海的电话号码还只有5位数。
1960年代,上海小孩都读得起小学了,这点算术人人会做,于是这些小把戏很快被大家戳穿了,急需新的代名词。
于是英文“豁上”。
我听过弄堂里另一位小姐姐这样背后骂人13点,叫“B拆开”。
英文字母B,拆开来看,也是十三。
虽然句句不提十三点,实质骂的都是十三点。
还有简约版,只讲“十三”两个字呢。
后来,世风日下,女生当面对骂“十三点”,也已经很无所谓了。
骂法骂法,“十三”就变成了一个不吉利的数字了,人们避之唯恐不远。
1990年以后,很多大楼是故意不设十三楼的。
不少酒店更是连带13的房号也没有。
有句讲句,现在的人无论如何格局不够。
上海人称锦江饭店“十三层楼”,从不改口,也没见有啥飞来横祸啊。
“十三点”,人人不欢喜。
不过,《古惑仔》里的十三妹,《黄飞鸿》里的十三姨,大家还都是蛮欢喜的呢。
这样的影视人物,往往古道热肠,侠义豪气,肚皮里没那么多小九九。
其实,早在90年前,本文开头提到过的那位汪仲贤先生就讲过:“我爱十三点”。
汪先生讲:“因为上海是一个极端虚伪的社会,朋友见面,都戴着假面具,不肯以真相示人,以致尔虞我诈,奸伪百出,善于掉枪花的人都自认为乖巧,肯说老实话的人反被人讥笑‘十三点’。”
我倒要问,九十年过去,有没有好一点呢?
现在的人,太工于算计了。已经被人家称为“calculating nation”(计算的一族)了。
木心讲,“计无操”。意为,算计者,无底线。利字当先嘛。
且先不谈操守,这样的人,做人多半豁不大开。
这样的族群,也很难再出十三妹、十三姨这样的人物了。
最后,说一件20年前的小事。
当年,我的吴驷兄在《申江服务导报》恣肆汪洋,手握十几个版面。
有一次相聚,谈到电视主持人问题,我就斗胆胡说了一通。
谁知吴驷兄当场拍板,说,你给我写下来,我给你两个版面。
连题目我也替你想好了,就叫《男主持二百五,女主持十三点》。
想我当年,虽已年届天命,依然轻狂。
别的话不敢说,就敢对着当年最红的报纸say no。
我说,我忙,我没空。
根本不管人家开不开天窗。
也只有吴驷兄,硬找来一位学生,给我打了两三个钟头的采访电话,又找了其他不少资料,才弄出了整整两版内容。
这样的版面,除了吴驷兄,怕是也没人敢做了。一直没有,也不会再有。
文章当然不会署我的名了,稿费好像也没拿到?一笑。
不过,主意是我的,策划是我的,文章里的很多讲法很多例子,都是我说的。我也觉得,我说的没错。
所以,我敢把吴驷兄寄给我的报纸版面的照片放在这里。
只可惜,我当年呼唤的“十三点”型主持人并没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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