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痛哀悼:著名历史学家陈梧桐先生辞世,享年88岁

沉痛哀悼:著名历史学家陈梧桐先生辞世,享年88岁

收到《朱元璋传》这部书稿,是在2015年的2月16日。为什么能准确地记得这个日子呢?因为收到这巨厚的一摞书稿后,我把它放在地板上拍了张图片,发了个朋友圈。配文是:刚刚收到的节日礼物,炫一个。

这似乎是我并不算长的编辑生涯中所仅见的手稿。我记得拿到手稿之后我不仅拍照发了朋友圈,还干了一件当时觉得很有必要、后来才发现很多余的事情:请两位年轻编辑把全部手稿拍照,并将照片按章节编号。

因为书稿马上要送去录入,万一在录入的过程中丢失了底稿(哪怕只是其中几页),对于辛苦写作的作者来说,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。拍照,就相当于是电子备份吧。

然而没有想到的是,书稿录完之后我联系作者陈梧桐教授,问他是否需要将底稿寄回时,他说:我已经复印过了。

做事严谨,这是陈梧桐教授留给我的第一个印象。

而在接下来的两年中,这一点,被一次又一次反复印证。

2023年2月22日,陈梧桐先生(左一)家,杨彦玲(右一)与张艳(右二)等同事上门拜访

陈梧桐教授是中央民族大学教授、我国著名的明史学家。1969年,他被下放安徽凤阳“五七干校”,凤阳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故乡,他因此与朱元璋结下了不解之缘。在此后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,他紧紧抓住朱元璋这个人物不放,成为学界公认的朱元璋研究权威。

近几年,朱元璋是图书市场的热门人物之一,各种类型的朱元璋传记名目繁多。热销的大多是通俗读物,这类图书的共同特点是写法新鲜,语言活泼,但也存在对史事随意演绎,对史料不加考辨,带有明显的“戏说”成分的问题。而那些高大上的学术著作,又很难引发普通大众的阅读兴趣。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?一直是我们策划历史类选题时思考的问题。

历史类图书是河南文艺出版社的拳头产品线,我社先后出版过二月河先生的康乾系列、孙皓晖的《大秦帝国》等重量级产品。寻找优质作者,打造高品质历史类图书,始终是我社编辑策划的一个重点方向。

我们的目光之所以锁定陈梧桐教授,不仅因为他是朱元璋研究方面的权威,所撰写的《洪武皇帝大传》(1993年出版)、《洪武皇帝大帝朱元璋传》(2005年出版)被专家认为与吴晗的《朱元璋传》堪称“双峰对峙,两水分流”,还因为陈教授近年来出于一个历史学家的高度的社会责任感,一直致力于普及历史知识的工作,他写了大量好读好懂的历史小品,并出版了随笔集《自从出了朱皇帝》,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。

把专深的研究成果转化为浅显的普及类读物,让喜欢正史的普通读者找到适合自己的历史书,这是他的追求,也是我的目标。基于这样的共识,2013年,我们达成了合作意向。

陈梧桐先生家中书柜一角

这部出自于学者之手的通俗之作果然没有让读者失望。虽然陈梧桐教授是在前两部作品的基础上写成的,但本书绝非简单删减文字而成的“压缩饼干”,而是颇有新意的重新创作。

“这本虽是大众版,却密集了颇多学术新成果,通过平易近人的语言,作者将读者带到当代朱元璋研究的最前沿。”(《北京晚报》2017年3月24)这句话是对陈梧桐教授《朱元璋传》最准确的概括。

作品兼顾学术性与可读性,史事记述真实、准确,文字表述形象生动,叙述与引用有机结合,塑造了一个丰满立体、有血有肉的朱元璋形象。

它以严谨而通俗的笔法,扫除了长期以来笼罩在朱元璋身上的重重迷雾:朱元璋出生地究竟在哪里?他真的如一些学者(包括著名语言学家周有光先生)所认为的那样是回民吗?一个贫苦农民出身的小行童,何以成为威震四方的起义领袖?他为什么能在“地狭粮少”“孤军独守”的条件下愈战愈强,最后扫灭群雄,推翻元朝统治?他既提倡尊孔崇儒却又对儒学经典《孟子》大加删节,既积极网罗人才却又无情摧残人才,这究竟是为什么?胡惟庸党案与蓝玉党案震惊朝野,它们是冤假错案,还是有真有假、真假混淆?作为一个封建帝王,他为什么能够提出“锄强扶弱”的主张,毫不留情地严惩贪官污吏、械杀不法豪强?他究竟是杰出的政治家与军事家,还是嗜权如命的“权力野兽”?……这本书给了读者最靠谱的答案。

然而这样一部通俗作品,从2015年年初到稿到2017年年初出版,花费了整整两年时间。

在编辑这部书稿之前,我对编辑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有过种种设想:比如我是文学专业出身,历史知识储备不足;比如陈梧桐教授是学术权威,会不会坚持己见,不接受修改意见,等等。

唯独没有想到,我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,居然是陈教授“令人发指”的严谨。他对自己的作品要求之高,简直到了苛刻的程度。每一句话,他都要反复琢磨。而且由于陈教授不使用微信、邮箱之类的现代通信工具,我们的交流,只能靠电话与纸质书信。

但陈教授的听力又欠佳,所以大多数时候,我是将自己的疑问标注在纸稿上,寄给陈教授,请他处理。而每一次校样返回来,我都能看到他在纸稿上所做的新的修改。这种修改,往往不是个别字词,而是大段增删。

修改本身并不难,给修改增加难度的,是更简单粗暴的问题:录入。陈教授的书稿是手写稿,而且字迹辨认起来比较困难,这直接导致书稿录入之后错误率猛增。

陈教授曾经做过高等教育出版社、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编辑,主编过中学历史教材,在学界素以文字功夫好而闻名,但由于录入错误,本来很顺畅的句子变得歧义丛生。

由于相对而言我更熟悉他的字迹,为了减少错误,陈教授每做一次修改所增加的文字,都由我录好之后,再交给技术人员排版。很多时候,我只能根据上下文的意思来判断,实在无法判断的,一边录入一边查资料进行核实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,陈教授的每一次修改都让我非常紧张,甚至提心吊胆,有时候我担心改动过多导致新的错误,很想提醒他,但看到他字斟句酌精益求精的劲头,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……

面对这样严谨的前辈学人,我唯有反复提醒自己,打起一百倍的精神,尽最大努力,把书做好,少留遗憾。

陈教授在本书后记中说“(责任编辑)不仅给我寄来了一校样,还送来了二校样,允许我在校正错误之外,对自己感到不满意的地方作进一步的修改”。这其实并不确切,我处理过的每一个纸稿都给他寄过,包括三校样,而他在三校样上也进行了认真细致的修改……我至今还记得付印清样核红时的心情,不夸张地说,完全可以用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来形容。

可以说,整个编辑过程,就是在陈教授不断的自我修正自我完善中完成的。对于他来说,这是一个追求完美的过程;对于我来说,这是一个不断提升自己的过程。

编辑这部作品,不仅让我对朱元璋其人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认识,更重要的是,让我近距离感受到了老一辈知识分子严谨谦逊的作风,这种当下越来越稀缺的品质,将使我受益终身。

《朱元璋传》出版之后,以其专业靠谱又通俗好读的特点赢得了读者的好评,并入围中国图书评论学会2017年度“中国好书”。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陈教授的时候,他非常高兴。这是一个85岁,朴实低调、淡泊名利的老人,对于他来说,能够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服务大众,为普通读者提供高品位的通俗历史读物,是他余生最开心的事情。我想,他做到了。

注:本文作者杨彦玲,原为河南文艺出版社副总编,现为中原大地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出版与国际合作部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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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编 | 熊丰 责校 | 张丽

审核 | 方劲锐 排版 | 陈萱庆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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